我分辨不清是人是鬼,只觉得有滚烫的液体落在我脸上,有一双手死死掐着我的脖子,哽咽而混乱地低喃着咕哝:“我该拿你怎么办?我该拿你怎么办?”
隐隐约约意识到那团黑影是林川忆的时候,我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,不是他为什么想掐死我,而是他为什么会哭。
那一秒,我忘了爱,忘了恨。
我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年幼无知的小女孩,几度挣扎着,想睁眼,想起身,想伸手,想抱抱他,想安慰他,想帮他擦眼泪。
因为如果是我快要死了,或许也会想先送林川忆上路。
一想到别人将要替我拥有他的余生,我就嫉妒得发狂。
但是,五岁以后,我再也没见过林川忆掉一滴眼泪。
我心疼他。
林川忆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我面前掉眼泪,是我初到凇城的夜里。
当时同样只有五岁的他,即使被我狠狠咬了一口,也没掉一滴眼泪。
即使我后来又对他做了三次鬼脸,往他饭里偷偷吐了九次口水,恃宠而骄抢他的玩具零食不计其数次,甚至因为隔壁装修未完成而霸占了他的床,他也没哭没闹。
他只是静静站在墙角,抱着他的枕头和被子,任由我鸠占鹊巢地装睡偷窥他。
直到楼下林叔叔的房里,毫无预警地传出激烈的争执声,他才有反应。
但显然不是一般孩子听到玻璃器皿摔碎的反应,而是习以为常故作老成地暗暗叹了口气。
就好像,从有记忆开始,每天都在支离破碎的争吵中度过,已经见怪不怪了。
我正好奇地藏在被里偷瞄他,楼下忽然静了下来。
极为短暂的安静后,是高跟鞋越来越近的脚步声。
彼时小小的我,完全不懂得思考,谁在家会穿高跟鞋。
可小小的林川忆,却预感到了什么,霎时神色大变,近乎惊恐地跳上床钻进了我的被窝。
结果,还是来不及了。
随着脚步声涌入房间,罗琳掀开了林川忆藏身的被子。
灯光如箭,刺得我睁不开眼,只听见雨点般的拳脚声。
等我视觉慢慢恢复正常的时候,林川忆早已被高跟鞋踢得满身淤痕,被指甲抓得满脸是血了。
罹宏碁待我再冷漠,也从没打过我,我吓坏了,瑟瑟发抖地抱紧米妮布偶,闪躲着缩在床头。
林叔叔这时冲进来,挡下了罗琳就要再次落下的拳头:“干嘛每次吵架都拿小忆撒气?他不是你十月怀胎生的吗?”
罗琳面目狰狞歇斯底里地对林叔叔大吼:“你当小忆是你儿子吗?你心里只有宫婷的野种!你就带着这个野种过一辈子吧!你去死吧!跟宫婷那个贱人一起去死吧!”
年幼的我,虽然尚听不明白罗琳这番毫无逻辑的话,却还知道我妈叫宫婷,更知道贱人和野种不是什么好话。
仗着有林叔叔撑腰,我鼓足勇气,松开罹宏碁唯一留给我的米妮布偶,指着罗琳骂她:“坏女银!不许你说我麻麻!”
罗琳竟一个大耳光甩在我脸上,直接把我甩下了床。
我头撞在柜上,耳朵“嗡嗡”作响,腥甜的血液,瞬间从鼻孔嘴角溢出。
头昏眼花地爬起来,我怔怔看着罗琳,半天都没反应过来她为什么打我。
“啪!”
屋里又响起了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。
罗琳捂住红肿起来的脸颊,不可置信地瞪着林叔叔,分不清是笑还是哭,面色潮红晃晃悠悠地说:“好!你护着宫婷的野种是吧?我走!反正离婚协议签好了!”
说完,罗琳气急败坏地跑出房间,开始翻箱倒柜地收拾行李。
林叔叔没有去追,而是把我抱到床上,去卫生间洗了条毛巾,一边给我擦脸,一边道歉:“你罗阿姨不是故意的,她只是喝了太多酒。”
话音未落,楼下猛然传来“砰”的一声。
林叔叔急忙匆匆给我盖好被子,关了灯,嘱咐林川忆:“在家好好照顾妹妹,爸爸去找妈妈回来。”
林叔叔和罗琳相继离开后,外面突然下起了倾盆大雨,伴随轰隆作响的雷声,亮如白昼的闪电,映照着林川忆蹲在墙角的小小身影。
我抱着那个大大的米妮布偶,走到他身边,在黑暗中,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哭得脏兮兮的脸,莫名觉得他很可怜,忍不住想要哄哄他。
不得要领地摸了摸他的胳膊,我说:“别怕。你麻麻不要你,我要你。”
似乎十分记恨我白天的种种恶行,他嫌弃地挪了挪屁股,离我远了些,肩膀一颤一颤地,抽泣着反驳:“你才是没人要的孩子,我不是。”
早晨刚被罹宏碁抛弃的我,被触到痛处,本想再跟他打一架。
可他鼻青脸肿的样子,根本凄惨得无从下手。
我揍不成他,特委屈,“哇”地一声也哭了。
林川忆从小就是乖巧孝顺的孩子,对林叔叔言听计从,答应过会照顾我,自然见不得我哭,立刻手忙脚乱地给我擦眼泪,学着我的语气说:“你别哭。没人要你我要你还不行吗?”
我一听,发现自己真没人要,顿时哭得更厉害了。
林川忆掏心掏肺地掏出他所有的巧克力和变形金刚,也哄不好我,最后只好陪我抱头痛哭。
大概从那一天起,命运就注定了我们的关系。
只能像两只相亲相爱的刺猬,不能相互依偎。</div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