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料到我会这么激动,纪河的手,受伤般滞留在夏日炎热的空气里,微微颤抖着,看上去格外苍白。
彼时的我太年轻,是人是渣分不清,又有点心软后悔了,支吾着牵了牵唇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安慰他,没意义,我不可能跟他在一起。
不理他,我又没那么狠的心。
门口花坛里紫阳花的香味,在尴尬的沉默中,显得异常刺鼻。
纪河缩回手,落在我的头顶时,我已经预感到他要说什么了。
可我还来不及阻止、来不及逃跑,他就开口了:“留在人家身边不好吗?让人家照顾你不行吗?我不比他对你好吗?”
果然,纪河不蠢,更不聋。
他早就听到了林川忆越洋电话里的咆哮式表白,只是一整个上午都在拼命装傻。
也幸好他听到了,幸好他问了这番话。
我后面的拒绝,才能顺理成章,水到渠成,听上去不算太残忍。
我说:“你很好,可是他更重要。分开的这几个月,我要是有翅膀,都想马上飞回到他身边去。不过你放心,我不会丢下陌时光不管,我愿意等找到新主唱再回国。”
陌时光也是我的心血。
离队出走被纪河找回来以后,我曾经亲口承诺过,无论发生什么,我永远是陌时光的主唱。
我也不想做食言而肥的负心人,但我真的太怕失去林川忆了。
不知是讶异于我诚实地吐露了对林川忆的思念,还是破天荒地主动扛起了对陌时光的责任。
纪河愣了愣,薄薄的嘴唇,艰难地勾起弧度,弯弯的笑眼里,弥漫开逞强的水汽,氤氲着细细碎碎的痛楚:“不用。人家一会儿就去给你订明天的机票。”
这回轮到我愣住了。
我真没想到,死缠烂打的纪河,会轻易答应放我走。
盯着纪河努力维持着盈盈笑意的眉眼,我吃惊地问他:“乐队怎么办?”
“偷偷告诉你个小秘密,其实人家也会唱歌。”
纪河说悄悄话一般,压低了声线,自鸣得意地轻眨左眼,然后缓缓垂下温柔遣卷的眼睑,揉着我的头发,笑:“不然你今晚休息一下,听人家唱?正好你骂简义骂得嗓子有点哑了。”
“你想得美!本公主的天使光环,是你想抢就能抢的吗?”我假装内心毫无波澜地抱紧怀里的尤克里里,挥拳恐吓纪河。
“不是人家想抢,是你自己要走。不过算了,安心唱完最后一场吧。”
纪河张开手掌,轻轻包住我高高举起的拳头,梨涡浅现,故作大度。
六月天光,将我俩的影子,投射在石板路上,拉扯成交错纵横的黑暗,如同大地龟裂的缠绵伤口。
然而,事实上,那晚的演出,差点掉链子。
尽管下午纪河帮我订好了机票。
我也兴高采烈地通知了林川忆,我明天回国的好消息。
可晚间在livehe的后台,见到鼻青脸肿的简义,我又控制不住自己太平间的小暴脾气了。
纪河无奈,只得蹲在化妆台前,毫无底线地拉着我的手,可耻地卖萌:“沫沫小公主,沫沫小天使,这是你在陌时光的最后一场演出了,外面那么多歌迷等着你,你忍心让大家失望吗?”
卖萌谁不会?
我也嘟起嘴,把头扭到了一边:“本公主没说不唱,只是不想让简义站在我身后弹贝斯。”
简义听到这,忍无可忍地把贝斯摔到了化妆台上:“我承认我道德败坏。可我只不过跟程雨霏睡了一次,难道还要以死谢罪吗?”
我嗤笑:“拜托你这种大脑拉伤、只有下半身会动的人渣,不要跟我谈道德。”
“好!你唱!我走!”
简义被我拒之千里,快气炸了,又自知理亏,只好背起贝斯往外走,偏巧跟刚刚赶到的慕寒撞了个满怀。
慕寒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装傻,居然拉住简义的胳膊问:“眼看就要上台了,你去哪?”
简义甩开慕寒,一边横冲直撞地继续往外走,一边阴阳怪气地嘟囔:“纪河的公主大人不跟我同台,我决定退出陌时光。”
“你早上不是说要对程雨霏负责吗?就这么负责?”
慕寒冷峻的眉头轻轻皱起,又缓缓展开,犀利的唇角,随后勾起一丝挑衅的笑:“不过,这样也好,放心走吧。”
简义在慕寒突然变得诡异的语调里,顿住了脚步。
我也没弄明白什么情况,好奇地看着慕寒。
慕寒逆光背对着我,我看不清他什么表情,却清清楚楚地听见他说:“我没必要再让着你了。你走,程雨霏就是我的。”
慕寒最后这句话,瞬间炸得我瞠目结舌地傻掉了。
他喜欢程雨霏?
什么时候的事?
我怎么一点都没看出来?
不只是我,连纪河都明显愣了愣。
慕寒全然忽视了我们的震惊,自顾自走进后台,无比平静地对纪河摊摊手:“今晚先这样,明天我会把招募贝斯手的消息和招募主唱的消息,一起发出去,陌时光贝斯手的位置,应该还算吸引人……”
“你装什么大尾巴狼?”
原本要走的简义,这时居然调转脚步折了回来,特二五八万地朝慕寒吼了句:“谁都不能抢走我的程雨霏!”
我都听笑了:“什么叫抢阿?反正你又不喜欢程雨霏。”
“谁说我不喜欢?”
简义的目光移到我身上,一点也不像往常的他,低着头,缓缓挤出了一丝稍显忧伤的微笑:“我只是不能保证一直只喜欢她一个。我怕不能给她安稳的未来。我不想伤害她。”
虽然这番言论简直渣得没边,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,当时居然莫名有点于心不忍。
当然,本公主没有表现出来,而是冲过去揪着简义的衣领,用命令的口吻说:“如果真喜欢,就应该努力为了她做到你做不到的事。我也是放弃了陌时光、放弃了罗亚的选秀,好不容易才决定回国的。”
我没动手打人,让简义有点发懵。
他张着手,一脸莫名其妙地问我:“你什么意思?我要是真跟程雨霏好,你就不赶我走了?”
我松开简义,转身对着镜子理了理妆容和衣裳,鄙夷地冷冷瞥了简义一眼:“本公主才是要走的人。快点弄干净你这张脸,演出马上开始了。”
见我态度有所缓和,纪河偷偷拍一下慕寒的肩膀,习惯性地轻眨左眼,冲慕寒竖起了大拇指。
我装没看到,很快随他们登上了舞台。
以为那晚将会是自己作为陌时光主唱的最后一场演出,我站在掌声雷动的观众席前,几乎使尽了浑身解数。
后来视线偶尔扫到距离舞台很近的程雨霏,我还闭起眼睛,把零零散散的临别感言,悄悄即兴填进了纪河新作的曲子——
那些风里呼啸而过的绝望,偃旗息鼓。
背景中零碎细微的小幸福,大鸣大放。
华丽的舞步,冲出层层叠叠的白光,
夏天就这样,轰轰烈烈地来了。
悲伤的人终究悲伤,寂寞的人终究寂寞。
我要你是,幸福的。
你注定是,幸福的……</div>